[短篇小说]潜渊

此篇是对 迦南行星生物图志 曹氏葵 命名的背景小故事补充

“快!快!快!这可是个大家伙!洱仔,把钩子拉过来!”一个发鬓微白的中年男人在吼道,在这猛烈的暴风雨里,雨声雷声海浪声不断。唯有使自己的声音盖过大自然的低吟,方能正常与别人交流。
“听到了爹!”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同样大声,昏暗的雨中走出来一个少年,两手紧抓着一个巨大的铁钩,绑在身上的绳索在风中剧烈摇摆。在这大风中,少年步履维艰,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被风吹倒,但他还是艰难地把铁钩递给了那个中年男人。
“好!洱仔,你自己顺着绳子摸回去!这里风太大了!”男人接过钩子,熟练地把拖网的绳头挂在铁钩上,原本松懈的铁链立刻绷紧,发出金属相撞的清脆响声。连接吊机的铰链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然后在中年男人的操控下开始逐渐拉紧铁链,一点一点地把网往船上拖,水里的庞然大物仿佛并不想束手就擒,它剧烈地摆动着身子,朝着与渔船相反的方向游去,整个渔船被带得倾斜,在这滔天巨浪里显得岌岌可危。
男人卡死吊机开关,抓着船身护栏挪回了驾驶室外,少年把驾驶室门打开迎接男人,却没有抓住门把手,铁门被风吹得往墙壁上一拍,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男人抓住门框,把门带了回来,屁股向驾驶室座位上一坐,开始熟练地操控起方向盘舵。
雨势逐渐加大,拍打在驾驶室窗户上的声音也愈发响亮,整艘小船摇摆的幅度也渐渐加大,男人面前的仪表盘疯狂地转圈,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一脸坚毅,双目直视前方,那里是一堵接近十米高的水墙。
“洱仔,爹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冲浪,把你的自己扶稳咯!”男人的声音里充满紧张,却又有一丝期待。
少年把双手紧紧地搭在男人的座位上,整个人呈半蹲状态,这是很久以前男人教给他的方法,在以往的出海经历中屡试不爽,但是这次一定是最猛烈凶险的一次。
两人,一船,一鱼就这样向着这海浪冲去,船身划破水面带起的白波被无数的小浪吞噬,仿佛在预示着这艘小船的命运。
在小船的船身被带高的瞬间,男人把盘舵向右打满,小船在海浪面前开始艰难地转向,好似一位落败的骑士沿着敌人的阵线逃离。海浪开始覆盖在小船的头上,驾驶室四下里瞬间变得黑暗,只有仪表盘里充满油污的夜光指针在微微发亮。少年想腾出手去开灯,却被男人厉声呵斥,赶忙把手缩了回来,重新抓在了座椅上。前路慢慢变得更为的黑暗,雨被由波浪组成的水穹顶所阻挡,闪电的光也刺不穿这堵令人窒息的水墙。马上,整艘船都将被海浪所吞没。
“妈祖保佑!”男人低声默念,一面把推进杆推到满,古老的柴油引擎爆发出剧烈的轰鸣声,一时间浓烟滚滚。但是船的速度确实在加快,那条鱼也逐渐脱力,挣扎的幅度开始变小。
突然,少年兴奋地喊道:“爹,我看见前面的有光了!”
“好,咱们一起冲出去!”男人以热烈回应。
在海浪完全与海面融合的一瞬间,小船破水而出,在海面上划出两道白波,留下一道浓烟随风而去。

“你还好吗?”一个声音关切地问道。
曹洱釣急忙收回手里已经褪色的照片,回头应答道:“没事,没事。”
“我们马上就要出发前往大盆地了,你应该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对了,舰长要见你。”
“好的。”
曹洱釣从座椅上起身,把照片放进胸前的口袋,拿起桌上的纸质数据报告,朝着门外走去。在他背后的舷窗外,几个因为身着宇航服而变得身形臃肿的人在灰白的土地上铲土装袋,今天是他们到达谷神星的第十天,得益于舰长的有条不紊的指挥,他们只花了十天就基本勘探完了这颗星球,现在,还有别的事情在等待着他们。
他低着头,穿过狭长昏暗的过道,转过几个弯,经过几间舱室,曹洱釣抵达了目的地。
“咚!咚!”门被轻轻地敲响。
“进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到曹洱釣的耳朵里,接着门向下缩去,整个舰长舱室一览无余。
“舰长,您找我?”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门上有门铃按钮,你没必要敲门,你还是活在过去。”
“抱歉,我确实难以改变这种习惯。”
“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老话非常适合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算了,别纠结这事了,我们来谈谈你的计划吧。”
“好!”一提到工作,曹洱釣两眼放光,马上变得有干劲了起来,“我们将在大盆地冰层的中央位置上凿开一个大洞,留一些人在洞上布置临时基地,然后我会带领我的小队乘坐一艘挑战者级潜水器下潜,我们有可能在海床那里发现一号生命体的集群,这也是我们的目标。”
“我们会借助潜水器上外挂设备对可能出现的其他物种的海洋生物进行捕捉,以及尽可能地收集一些海洋的信息,这是大致的行动方案。”
舰长沉默了好一会,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激动的中年男人说道:“这听起来有点贸然,甚至有点鲁莽,你不能完全确保自身的安全,那艘潜水器上甚至没有配备自卫性武器。”
“就目前的研究来看,这颗星球上应该没有生物能威胁到我们潜水器的安全,那些微生物?还是那些简单的多细胞生物?还是那个看起来不堪一击的一号生命体?”曹洱釣会心一笑,“我们最多能遇见一些小型的虫子,它们能被我们注意到都是一件好事了。”
“嗯,行吧,你去清点一下你的物资,会议室现在是你的了,每一次下潜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的队员们需要你的鼓舞。”
“嗯,我明白,谢了。”
曹洱釣点头示意,留下资料后离开了舰长舱室。
门向上关紧,舰长本能地朝四下张望,确定了自己孤身一人在这舱室里,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台年代略微久远的平板,上面是曹洱釣的资料,但是最近,有一条新的信息穿过将近四个天文单位传来。
那是曹洱釣父亲的资料。
“曹洱釣,真是和你父亲一样鲁莽。”舰长略显不安和不满地摇头。

阳光明媚的海面上,一艘小渔船在缓慢地航行,甲板上有一个中年男子在熟练地解剖着一条大鱼,阳光下,男人微白的头发被照耀得发亮,一条接近完全打湿的严重发黄的白毛巾盖住他的背,下巴处的汗水不停聚成大豆般大小然后落下。
“爹,我看见咱们家了!”驾驶室的门打开,从里面闯出来一个少年,言语中满是激动。
“好,你继续去开船。”男人正忙于处理这条大鱼,甚至连头也没有回。
少年略显失落地回到驾驶室里,熟练地继续操控起船来。他什么都学得很快,在和男人出海的几次经历里,他就学会了怎么开船。“他在学校里一定能学得很好。”男人每次和他的酒友们聊天时都会拿这事来吹嘘,“那你还不把他送去学校?留在你这个打鱼佬身边能干嘛。”他的酒友们总是如此回应道。
这一次,男人似乎下定决心,他想要带着少年再打最后一次鱼,然后就把他送去家里附近最好的中学,即使是渔民,他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去最好的学校读书。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这次出海打鱼居然遇上了台风,这种天气差点让他们葬身大海。所幸,自己有着二十几年的出海经历,这种情况见多了,如果自己的孩子不在船上,那情况还是棘手,男人如此心想,他侧脸看向驾驶室,里面少年正熟练地操控着盘舵,驾驶着小船驶向港湾。
这次的出海算是收获颇丰,出售这一条大鱼的利润够他们一家人生活个大半年了。在岸上,这条鱼将被鱼贩子收购,然后转手卖给城市里的高档餐厅,在那里,它将被厨师细心地切成一块块精心烹饪,送进那些富人的嘴里。
船的速度开始减慢了,男人察觉到了这一点,起身把刚刚被处理好的鱼拖到一辆大手推车上绑好。驾驶室里,少年聚精会神,每次靠岸对他来说都是一次考验,尽管自己能让船安全地抵达,但是每一次船身和码头的碰撞声里,男人都会用略有嘲讽的眼神看向他,这种感觉让少年很不爽。
终于,这次船平稳地靠上了木制码头,男人把绳子扔套在码头系船柱上,拉近船与码头的距离,然后一脚踢开船身挡板,挡板稳稳当当地搭在码头木板上。“洱仔,你过来帮我推一下车子!”男人朝着驾驶室喊道。
“来了。”少年把船发动机熄火,揣上钥匙走了出来,把手搭在手推车后的挡板上。
男人朝少年点头示意。“一,二,嘿!”父子二人低吼,把手推车一下子推上码头,不出男人所料,马上就有一群的鱼贩子朝他们跑过来,台风天里,没人愿意出海打鱼,少年勉强挤出了簇拥的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妈!”少年把门推开,激动地朝屋内喊道,“我回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祠堂传来,一个满脸忧虑的女人出现在少年的视野里,用焦虑的语气朝少年喊道:“我就叫你们俩别出海,还好没事。”语毕,女人已经走到了少年的面前,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他,“你爹呢,叫他回来吃饭。”
“嗯。”少年把船钥匙递给女人,向外跑去。

昏暗的会议室里突然亮起了灯,门外走进来四个人,为首的高个子亚洲人径直走到会议圆桌的靠内的座位旁,目示另外三人入席。
“好,那我就简洁明了地说一下这次的任务。”为首的亚洲人率先开口,“我们将与另外一支小队合作,由他们负责我们的后勤,我们将驾驶两辆运输车前往大盆地,一辆由我们驾驶,装载的是我们的挑战者级潜水器,另一辆由他们驾驶,上面会配给有我们必需的物资,我们下潜期间所需的一切将由他们供给。”
“彼时,我们将在冰盖下下潜至大约十千米处,据无人声呐机判断,那里将会是海床,我们收集完名单上的东西就离开,良子,名单就在你手上资料的最后一页。”
“嗯。”那个被称作良子的矮小的日本女人连忙点头。
“好的,我负责操控机械臂和探照灯;莱塔娅,你负责与外界保持联络;良子,你负责整理我们收集的东西;迪德里克,你负责驾驶潜水器。诸位,还有什么疑惑吗?”
“我有,你觉得这次下潜我们能平安回来吗?”名为莱塔娅的高挑女人略带挑逗意味地问道。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曾经教导我,要永远对未知事物满怀敬畏之心,但是鉴于目前已经发现的物种和我的推断,我们丧生的几率几乎为零。”
“曹,你知道我们一直都很信任你,我们几时出发?”迪德里克问道。
“现在。”曹洱釣回答。
四人同时起身离开座位,向着飞船下层走去。在狭长的过道里,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回荡的只有四人的脚步声。被叫作良子的日本女人似乎想要打破这种沉闷的气氛,开口问道:“你们有尝过乌背虫的肉吗?听别人说这东西肉挺好吃的。”
“良子,我们是正常人,这艘飞船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我一样正常。” 曹洱釣回答道。
“挺好的,毕竟别人敢尝试这些东西,你们中国人当初是怎么尝试螃蟹这种东西的?怎么到这里你就不敢了?”莱塔娅仰头嘲笑曹洱釣。
“很好,在我们回来的路上,我会亲手为你抓一只乌背虫,希望在我身上丧失的冒险精神能在你的身上体现。”
“这就是你特意用‘你我’而不是我们的原因?”迪德里克在一扇大门前停下脚步,“我们到了,曹,那些以色列人可不喜欢像我们一样开玩笑。”
“他们只需要绝对的可靠就够了。” 曹洱釣冷静地回答。
大门被打开了,停在他们面前的是两辆巨大的极地科考履带车。在履带旁边,几个以色列人刚做完祷告,朝着曹洱釣几人点头示意。
“行,我们出发吧。” 曹洱釣也朝他们点头,率先登上了其中一辆履带车的驾驶室。

女人气冲冲地向着码头走去,看见少年和男人对着一坨散发着恶臭气味的东西指指点点。“喂,你们在干嘛,还吃不吃饭嘞!”女人没好气地大喊。
“哦,来了来了。”男人回答,然后拉起少年往家里走。
“爹,你懂好多呀,那些从大鱼肚子里剖出来的残渣,别人都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你却可以辨别出来它们是什么鱼。”少年满是憧憬地看向男人,“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你一样懂这么多东西。”
“听话,我和你妈到时候送你去学校,在学校里你能学会更多东西。”男人抚摸着少年的头,“你也是时候去上中学了,小学你连跳两级,在家里呆了两年,东西应该都还没忘吧。”
“嗯,我都记得,但是我不想去学校。那里没有我认识的人。”
“你迟早得接受新环境,认识新的人。你去念书,考个好大学,当个医生,老师,或者说是当官,将来就不用像你爹我一样靠天吃饭咯。”
“可是爹,我不想当官,我只想像你一样能认识这么多的鱼。”
“你这个番薯!”男人没好气地从地上捡起一根腐朽的小树枝往少年的屁股上打去。
男人的树枝没有打中少年,而是因为男人用力过猛在空中被甩断,见此情形,少年飞一样地逃到女人身边。
“算了,你给我过来,给我去买罐茶叶。”男人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纸钞,少年接过纸钞,往小商店跑去。在他的背后,他依稀听见女人在数落男人,一个健壮的男人此时只能低着头唯唯诺诺。
“老板,给我拿一罐普洱茶茶叶。”少年把钞票往柜台上一拍。
“嗯,哦好的。”店主是一个老人,他颤颤巍巍地从柜台下面拿出两罐茶叶,“洱仔,我马上就不能再在这里干下去了,可能下个月我就要走了,这两罐茶叶就算你一罐的钱吧。”
“嗯?你要走了?”少年不安地问道。
“对,我儿子要接我进城。”提起自己的儿子,老人突然精神了起来,“这镇子的人越来越少了,我已经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干下去了,洱仔,你是能干大事的人,不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浪费在这里。”
“嗯,我知道了。”少年心不在焉地接过找零,抱起两罐茶叶就往家里跑。
曾经熙熙攘攘的小镇如今也开始变得空空荡荡,在离小镇几百里外,一个个巨大的钢筋混凝土码头被建立起来,一艘艘巨大的远洋渔船停泊在那里,这些巨大的人造怪物出海一次能打回比男人小船还重几十倍的鱼回来。
少年曾经在海上见过这些令人窒息的人造钢铁怪物,他看见无数的鱼儿在小孔的渔网里挣扎,它们的鳞片最后一次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在那些巨大的渔船上,它们将被分类然后被机器无情地屠宰,机器只会留下它们的肉,把内脏鱼鳞等东西从船尾排出,在碧蓝的海面上留下一条血红色的轨迹,无数的海鸥围绕着渔船飞行,为争夺一块碎肉而大打出手。用男人的话来说,就是新鱼也不够这群疯子打的。
少年推开门,火红的夕阳下,男人在小木桌旁泡着普洱茶,女人在饭桌边摆放着餐具,鱼肉的鲜香充斥着整个小房间。

一个巨大的机械吊臂把一个黄色的椭圆形潜水器挂起,几个身着橙色宇航服的人在娴熟地往上面安装各种设备,每当一个设备被安装好,它都会活动一番。
透过超高强度玻璃窗,曹洱釣朝为他们安装外挂设备的以色列人挥手示意。潜水器里,四个人整顿好装备,摩拳擦掌,准备下潜。
“最后程序完成,开始下潜。”耳机里传来以色列人的声音,“我们将在冰面上等待你们的归来,保佑你们。”
“收到。”潜水器里一道简短的通讯给予以色列人回应,他们相互点头示意,四人组已经彻底进入工作状态。
潜水器入水的一瞬间,驾驶室里的灯光被外壳自带的电力激活装置激活,外挂的探照灯也同时被开启,迪德里克熟练地操控着潜水器向深处缓慢驶去,莱塔娅正忙于与冰层上方的临时基地和启航者号飞船保持不间断联系。
随着下潜深度的加深,临时基地的大探照灯也无法继续为潜水器提供亮光。在这深渊里,只有潜水器能带来光明,一道道光柱刺破黑暗的海水,照亮着这自千百万年前就陷入黑暗的世界。仪表盘的指数开始有了变化,一切都如同曹洱釣计划中的一样,他开始操纵机械臂收集不同深度的海水,并由良子进行封存和管理,一切的有条不紊地进行。
越往深处去,四人组便越为紧张,这种持续不断的沉默使曹洱釣感觉到驾驶舱里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咳咳,你们觉得我们能在海底发现一号生命体吗?”良子问道。
“我不确定,根据它们的生活方式来看,海底可能并不适合它们进行生存,或许在浅海处我们会找到它们。” 曹洱釣回应,他同样也想打断这种令人不安的沉默,“这里可能会有它们的亚种,它们可能不会像一号一样依附于岩石表面进行生存,而是像水母一样随波逐流。”
“这里的水没有流动的迹象,有机物应该会聚集在海床附近,那里才会是生命体的乐园。”迪德里克反驳道。
“你说得对,这也是我对以上观点持怀疑态度的原因,进一步的调查等我们把样本送上去再说吧。”
突然,曹洱釣感觉自己的眼前闪过一条细小的白线,那白线一闪而过,马上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一股寒意涌上他的脊背,令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这深渊里是否有其他的更为高级生命存在。
“朋友们,我感觉这次下潜不会太平。” 曹洱釣回头看着身后的几人,“我好像看见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曹,你应该是太紧张了。”莱塔娅此时摘下了耳麦,拿起座位旁边的水壶,“你每次都这样。”
“但愿如此。”
舷窗外依旧漆黑一片,四周安静得令人害怕,仿佛黑暗将它们包裹,没人会在这种情况下想象一个克拉肯一样的巨妖潜伏在它们的下方静静地注视着。

男人喝下了最后一口茶,把双腿搭在面前的小椅子上,拿起一旁的手机,上面显示有每一个渔民都密切关注的东西,最新的天气预报:台风“欧雅”刚刚过境,专家预计未来半月内将不会再有新的台风产生。男人把手机放到一旁,看看房间里正在翻书的少年,然后拿起自己的平板,上面有最近的帆船环球比赛实况,每一篇报道、每一张图片、每一段视频,都是在阳光明媚的海面上,无数张帆叶迎风矗立,参赛选手们满面红光,笑眯眯地看向摄像头。
“真是没意思。”男人没劲地撇撇嘴。
突然,外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有人找你。”
男人下座把门打开,迎面走来一个梳着大背头的大肚子中年男人,他马上认出来,这是男人的众多酒友之一。大背头用手拨弄着头发,对男人笑了笑,男人侧身让他进屋,把门关上。
“怎么,有事吗?”男人泡了壶新茶,给大背头倒了半杯。
“确实有,最近,隔壁镇的送货员进城去看病去了,小岛上的守岛员没有人给他们送物资,他们快撑不住了。”大背头接过杯子,“昨晚他们给我打电话,实在没办法了。”
“什么送货员,就一个会玩玩无人机的小屁孩。”男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你想让我去?”
“这不实在没办法了,别人都忙着插天气去打鱼,就你最有空,等你回来,哥几个给你开席接风洗尘。”大背头无奈地笑了笑。
“你可拉倒吧,行,这活我接了。”男人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东西?”
“今天中午。”
“嚯,真是有够急的。”
“那两个守岛的小伙子都断水断粮好几天了,我就在今天早上才知道,隔壁那个送货的是不是蠢,这么大的事。”大背头没好气地回答,“就这样吧,我今天中午把货物给你运到码头上,你什么时候能出发?”
“等你把货物运上船后,我会马上动身。”男人看见大背头站起来,连忙跟着站起来,“留下了吃个饭?”
“不了,我还要去搬东西嘞,你好好休息一下吧。”大背头拍了下男人的肩膀,回头往门外走,无意间瞥见了正在看书的少年,“你早点把洱仔送去学校吧,留在这里不行的。”
“当然,我出完这次就把他送过去。”男人跟着大背头往外面走,“我送送你。”
“不用了。”
大背头走了,男人把门轻轻带上,回头看见少年站在房门口看着男人,“爹,你又要出海了?”
“嗯,今天下午就出去了,我大概过几天才能回来。你就在家里呆着,要听好好妈妈的话。”
几个小时后,男人和少年踏上了码头的木板,大背头此时正忙得汗流浃背,一旁木板箱上的盒饭还没有巴拉几口。只见几个大汉合力把最后一桶桶装纯净水扛上男人的小渔船,“行了,大伙歇会吧。”大背头指挥另外几个大汉下船,看见了男人,“哎呀,你怎么就来了,歇够了吗?”
“嗯,都绑好了吗?”男人点点头。
“嗯,这不是洱仔嘛,几天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叔,叔叔好。”少年略显羞涩。
“你儿子都长这么高了,你有没有关注过他?”大背头看向男人。
“有啊。”男人眼神闪躲,他也就在刚刚才发现,少年已经长到他肩膀的高度了。
“我给你们父子俩拍张照片吧,名字就叫,纪念那个生病的送货员。”大背头一边拿出手机,一边笑着说。
“行。”男人说着,一手把少年挽向自己。

“曹洱釣小队通讯员,汇报情况。”莱塔娅的耳麦里传出声音,“这里是正在执行下潜任务的曹洱釣小队,一切正常。”同样的对话每隔四分钟就会重复一次。
但是随着下潜深度的加深,莱塔娅耳麦里的声音逐渐变得断断续续,音调也变得刺耳。
在没有应答的时间里,驾驶室里只有机械声和良子操作包装机时摇杆和金属边框的撞击声。
每个人都在聚精会神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迪德里克面前的显示屏显示,他们已经下潜了接近八千米,马上就要抵达海床了,压力表旁边的声呐图依旧显示潜水器周围空无一物。
或许真的是我看错了?曹洱釣脑中不由得冒出了这个念头。
舷窗外,只有潜水器外挂的探照灯射出的光柱在移动,像孩童在夜里射出的镭射灯,在地面上盼望着能得到来自太空的回应,但结局往往是令人失望的,尽管如此,孩子们仍旧乐此不疲。但就目前情况来看,曹洱釣倒是希望深渊深处不要有任何反应,任何一个意料之外的差错都有可能使他们全员葬身海底。
“曹,他们没声音了。”莱塔娅突然转过头来对着曹洱釣说,“已经过去了八分钟,我呼叫他们不下十次,没有回应。”
“可能是我们潜得太深了,毕竟是无线传输。”
“但是我们目前没有在别的地方遇见过这种情况。”
“放松,莱塔娅,你忘了谷神星上的特色产物了吗?”
“什么,是乌背虫吗?”良子抬起头看向众人。
“是它丰富的矿产,良子,这里迟早会成为重要的采矿业世界。”
“你瞧,总有人在聚精会神地工作。”迪德里克把操纵杆平放,“我们到海床了,现在按照你的计划,曹,我们要绕着中心点环绕大约五公里。”
“嗯,原计划确实如此。”曹洱釣低着头若有所思,“鉴于通讯中断的现状,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去。”
“啊,曹,你害怕了?”莱塔娅突然兴奋起来,她总是想在冒险这件事上压曹洱釣一头。
曹洱釣用手挠了挠头,用轻快的语气回应莱塔娅略带调戏意味的挑衅:“这倒不是,我只是担心情况会出乎我的预料。你们觉得应该回去吗?”
“我反对,一想到基地和启航者号上那群家伙此时急得上蹿下跳,我就很是兴奋。”莱塔娅激动得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了。
“我赞同莱塔娅的观点,我们这次回去,可能就没有机会再来了。”迪德里克耸耸肩。
“你呢,良子?”看向最后一个队员。
“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
“行,那我们就继续吧,希望一切如同我们预想的那样。”
潜水器猛地一下扎进了更深处,在尾部留下一道白色的水流,扰动着这潭千百年来未流动的死水。

几个小时前,男人出海了,船上载着守岛员的生命。
少年看着手里的他与男人的合照,很是激动,从他记事起十几年来他就没有与男人有过一张合照,所以在男人驾驶着小船离开后,他马上向大背头要了一份合照的拷贝,蹦蹦跳跳地往商店跑去。
正当他看得入神时,祠堂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少年马上把合照揣进兜里,冲了出去。
“妈!怎么了!”
少年只看见女人跪倒在一尊木雕的妈祖像面前,手里握着一把燃到一半熄灭的供香,目光呆滞。
“妈?”见女人没有受伤,少年长抒一口气,但是好奇心促使他慢慢走进女人,“怎么了?”
女人看见少年靠近自己,把手里的供香甩到垃圾桶里,想要从妈祖像下面的抽屉里抽出几支新供香重新点上,但是,抽屉里只有一根断了的供香。
“快,快去店里再买一包新的供香。”女人因为极度紧张而声音发抖。
少年不敢怠慢,从女人手里接过手机,往家门口跑。在途经男人经常喝茶的小木桌旁,一道语音通讯不合时宜地突然响起,那是气象局统一给渔民发送的语音信息:“目前,在南海中部,出现了新的热带低压,据专家推断,未来十小时里,将会有一场新的台风产生。请各位渔民朋友们呆在家中,不要出海。”
在回家的路上,少年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包供香,慢慢地走着,太阳照在少年的身上,使他全身包裹在一层金黄色之中,但这却不能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他感觉的身体似乎被寒冷的海水包裹。树上的鸟儿突然叫了起来,但是声音有点奇怪,少年不记得自己有听过这种鸟叫声,正当少年回头想一探究竟时,鸟儿腾空而起,他只看见一道黑影朝远方的山飞去。少年回头,却看见,原本晴朗的天边,如今却已变得乌黑,狂风在那里再一次整装待发,无数的云团聚拢在一起,相互摩擦着释放闪电,一道一道闪亮的光照进少年的眼睛里,刺进少年的心里。
那里,大自然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那里,是男人远航的方向。
女人颤颤巍巍地给妈祖像重新上香,毕恭毕敬地磕了几个头,少年也学着照做,曾几何时,他和男人一样讽讥女人的迷信,但是现在,他却无比希望桌子上的木雕像能保佑男人平安归来。
夜里,大风呼啸着拍打着少年的房子,整栋屋子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玻璃窗砰砰作响,房间时不时被闪电照亮,将窗外被蹂躏的树的影子照进少年的心里,少年只能把头埋进被子里,祈祷自己快点睡过去,赶紧结束这场噩梦。

在启航者号的一个实验室里,被称为第一生命体的海葵状物的触手在随着营养液的流动而飘摆,在被捕获的几天时间里,它的体型有了惊人的变化。
几个穿着白大衣的人站在培养缸面前,面露难色。
“你什么意思?它会随着空间限制的变化而改变自己的体型?”
“对,它被发现时,可供给它生存的空间十分局促,但是在空间充足的培养缸里,它变成了现在的体型。”
“那是否可以作出猜测,只要空间够大,营养足够充足,它就能无限制地生长。”
“对,这也是我们担心的,我们应该马上召回曹洱釣他们,他们在离开前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一个人影拿出对讲机,拨通了通讯室,却得到一个令他痛苦万分的答案。
“很抱歉,在十分钟前,我们失去了与他们的联系。”
“你说什么,失去联系?”
“是的,我们认为是谷神星上丰富的金属矿物资源阻碍了无线通讯。”
“马上联系临时基地,要求他们派出无人潜水器去把曹洱釣他们抓回来!”那个拿着对讲机的人影此时身体因为极度焦虑而发抖,“马上,不然他们会死在那里的!”
“乐观一些,我们并不知道大盆地冰盖下的海洋能否为它们提供足够的营养物质,有可能它们的体型甚至不比这里的一号生命体。”一个人影似乎想要安慰那个拿着对讲机的男人。
“我是舰长,我不希望我的船员们会因为这种事情丧命,即使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不行。”舰长放下了手中的对讲机,“我希望我会以他们的名字命名一号生命体来纪念他们的付出而不是牺牲。”
在临时基地里,几个以色列人在收到来自舰船的信息后,把早已经准备好的小型无人潜水器下放到大洞里,它将沿着莱塔娅最后提供的路线前进,为四人小队带去情报和最新的命令:“撤离”
但是,一切似乎都太晚了,当有线无人潜水器终于抵达海床时,他们依然无法接收到来自莱塔娅的信号,事实上,自断开联系以来,她就一直在尝试着重新联系上基地,无数的信号向四周发送,却无法穿透这海水和冰盖,最终在不停的反射传播途中被湮没。
无人潜水器传回的图像模糊无比,但是依然能辨认出一些事物的大致轮廓。同样的画面被传回了舰船上,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个人内心深处都开始感到剧烈的不安。

“很,很抱歉,我不应该让他出去的。”大背头向着少年和女人深鞠一躬,这个大汉此时眼眶已经湿润,“我也没想到。”
“算了算了。”女人抹去眼角的泪水,在过去的几天了,她早已经把眼泪哭干了,“或许,这是天意吧。”
“洱仔呢?”
“他一直呆在房间里。”
伴随着大背头离开时关门的声音,少年再一次把头深埋进胳膊里,他的脑海里满是那个男人的身影,那个健壮,自信,敢于同海啸斗争,那个为养这个家付出一切的身影。
几天前,当地的政府工作人员找上门来,虽然母子二人早有预感,但是当这消息从大背头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们痛苦万分。台风过后,岸上一片狼藉,好几艘停靠在码头的小船被直接卷到岸上来,压坏了好几间茅草做成的风干房。
据大背头的说法,整个小岛被完全重塑,其上的建筑物几乎被完全摧毁,只留下地基,小码头的残骸下只发现了男人渔船的船锚,船、房子、旗杆以及物资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可能是风太大把它们全都吹走了,或者是浪太大把这些全部都卷走了。”
在船上活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最终死在了岸上,被风雨带到了海里。
“妈,把我送去学校吧。”少年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是男人一直念叨的想要少年去完成的事情。在进城的路上,商店老人的儿子答应给女人提供个工作,大背头答应会给少年提供教育资金上的帮助,女人在思考着怎么在城市里谋生。少年无心去听这些可能会影响他一辈子的话,车窗外,夕阳在海面上倒映出一个完整的圆,却被涟漪打碎,红光随着波浪流向海滩,在沙子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几只白色的海鸟从海面上飞向山崖上的巢穴,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小镇里,渔民们忙着把损坏的东西修补,几家因为房屋损坏而不得不在大路上生火做饭。
一切都在重新开始,但是,少年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那是什么!”一直沉着冷静的曹洱釣突然大惊失色,“快!往后退!迪德里克,快改变方向。”
透过前舷窗,曹洱釣隐隐约约看见一只巨大的怪物在探照灯下挥舞着不计其数的触手,每一条触手仿佛都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在往水流动最为剧烈的地方聚集,以更高效地捕获水流中的微量的有机物,只不过,这一次,猎物不再是有机物而变成了潜水器。
“我已经在尝试了,你们不要太高估这个潜水器的机动能力了。”迪德里克面红耳赤,这位儒雅的英国绅士此时也惊慌失措,拼命地把操纵杆往回拉。
莱塔娅拼命地按着请求沟通的按钮,希望能与外界获得联系,尽管这并没有什么用。至于良子,这个日本女人此时已经被吓傻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不断朝他们接近的触手丛,像一只因为应激反应而一动不动的小松鼠。
那渐渐接近的怪物像一只饥饿了千万年的猛兽,要把一切活物吞噬。曹洱釣将探照灯向上打去,想探清这怪物的体型,却绝望地发现,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仍旧是那怪物身体的一部分,此时,潜水器已经完成了掉头,正在往回驶去。
我们是否安全了?曹洱釣内心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却被现实泼了一桶冷水,在他们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这样的怪物。先前他们安全地潜到海底,由此想来,全是因为运气好罢了。更糟糕的是,由于潜水器在海底横冲直撞,使得原本平静的海水突然剧烈地流动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扰了原本安分的怪物们,它们也开始苏醒,原本看似无力的触手此时也开始朝着潜水器所在方向伸来。
一条触手已经抓到了潜水器外挂的设备,曹洱釣尝试着使用机械臂将其切断,但是,剩下更多的触手搭上了潜水器本身,将这个金属椭圆球往海底拉,迪德里克已经尝试将推进器功率调到最大,但无济于事,最终,舷窗也被触手覆盖,他们甚至连海水也看不见了。听着外面金属撕裂的声音,驾驶室里突然变得漆黑一片,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莱塔娅和良子几乎哭出声,而曹洱釣和迪德里克只是手扶额头,没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他们此时内心的感受。
他们即将迎来终结。

“来吧,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一个温柔的声音将少年拉回了现实,他正站在五十多个人面前。
少年回身在电子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很少见的名字呢,向大家介绍一下你名字的由来好吗?”
我名字的由来吗?这个问题,少年曾经和男人问过。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两人相互倚靠着坐在海岸边,洁白的浪花拍打在海边的礁石上,随即化为泡沫消散而去,几滴海水打到少年身上,在衣服上留下一点点的印记,远处几只渔船摇摇晃晃地往码头里赶。少年的脸上洒满着灿烂的阳光,热辣的海风拂过他的面颊,他的鼻腔里充满了海水咸鲜的味道。“爹,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少年疑惑地看着男人,男人呵呵一笑,“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啊。”
两人沐浴在阳光下,少年多么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下去。
“洱釣,是我父亲最喜欢的东西,普洱茶和出海捕鱼。”

我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吗?
我的牺牲有意义吗?
他们会为我而哭泣吗?
他们会记得我吗?
啊,父亲,你会为我骄傲吗?
啊,父亲,我来了。
闭上眼睛,一切又回去了那个下午,他和男人倚靠在一起。他又一次感受到海水扑打到自己的脸上,这一次,伴随着他的不是温暖的阳光,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冰冷的液体冲刷到曹洱釣脸上,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在屏幕里,舰长只看见一道闪亮的光在远处出现然后消失。随即,信号中断了,无人潜水器同样没能逃脱相同的命运。

在收拾四人的私人物品时,舰长除了一些正常的私人用品,还在曹洱釣的柜子里发现一罐已经过期的普洱茶和一张合照。
合照里,少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男人搞怪地向相机炫耀自己的肌肉。
“就叫它曹氏葵吧。”舰长一边把几人牺牲的信息发回地球,一边对着对讲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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