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潜渊

男人喝下了最后一口茶,把双腿搭在面前的小椅子上,拿起一旁的手机,上面显示有每一个渔民都密切关注的东西,最新的天气预报:台风“欧雅”刚刚过境,专家预计未来半月内将不会再有新的台风产生。男人把手机放到一旁,看看房间里正在翻书的少年,然后拿起自己的平板,上面有最近的帆船环球比赛实况,每一篇报道、每一张图片、每一段视频,都是在阳光明媚的海面上,无数张帆叶迎风矗立,参赛选手们满面红光,笑眯眯地看向摄像头。
“真是没意思。”男人没劲地撇撇嘴。
突然,外面传来女人的声音,“有人找你。”
男人下座把门打开,迎面走来一个梳着大背头的大肚子中年男人,他马上认出来,这是男人的众多酒友之一。大背头用手拨弄着头发,对男人笑了笑,男人侧身让他进屋,把门关上。
“怎么,有事吗?”男人泡了壶新茶,给大背头倒了半杯。
“确实有,最近,隔壁镇的送货员进城去看病去了,小岛上的守岛员没有人给他们送物资,他们快撑不住了。”大背头接过杯子,“昨晚他们给我打电话,实在没办法了。”
“什么送货员,就一个会玩玩无人机的小屁孩。”男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你想让我去?”
“这不实在没办法了,别人都忙着插天气去打鱼,就你最有空,等你回来,哥几个给你开席接风洗尘。”大背头无奈地笑了笑。
“你可拉倒吧,行,这活我接了。”男人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东西?”
“今天中午。”
“嚯,真是有够急的。”
“那两个守岛的小伙子都断水断粮好几天了,我就在今天早上才知道,隔壁那个送货的是不是蠢,这么大的事。”大背头没好气地回答,“就这样吧,我今天中午把货物给你运到码头上,你什么时候能出发?”
“等你把货物运上船后,我会马上动身。”男人看见大背头站起来,连忙跟着站起来,“留下了吃个饭?”
“不了,我还要去搬东西嘞,你好好休息一下吧。”大背头拍了下男人的肩膀,回头往门外走,无意间瞥见了正在看书的少年,“你早点把洱仔送去学校吧,留在这里不行的。”
“当然,我出完这次就把他送过去。”男人跟着大背头往外面走,“我送送你。”
“不用了。”
大背头走了,男人把门轻轻带上,回头看见少年站在房门口看着男人,“爹,你又要出海了?”
“嗯,今天下午就出去了,我大概过几天才能回来。你就在家里呆着,要听好好妈妈的话。”
几个小时后,男人和少年踏上了码头的木板,大背头此时正忙得汗流浃背,一旁木板箱上的盒饭还没有巴拉几口。只见几个大汉合力把最后一桶桶装纯净水扛上男人的小渔船,“行了,大伙歇会吧。”大背头指挥另外几个大汉下船,看见了男人,“哎呀,你怎么就来了,歇够了吗?”
“嗯,都绑好了吗?”男人点点头。
“嗯,这不是洱仔嘛,几天不见,都长这么高了。”
“叔,叔叔好。”少年略显羞涩。
“你儿子都长这么高了,你有没有关注过他?”大背头看向男人。
“有啊。”男人眼神闪躲,他也就在刚刚才发现,少年已经长到他肩膀的高度了。
“我给你们父子俩拍张照片吧,名字就叫,纪念那个生病的送货员。”大背头一边拿出手机,一边笑着说。
“行。”男人说着,一手把少年挽向自己。

“曹洱釣小队通讯员,汇报情况。”莱塔娅的耳麦里传出声音,“这里是正在执行下潜任务的曹洱釣小队,一切正常。”同样的对话每隔四分钟就会重复一次。
但是随着下潜深度的加深,莱塔娅耳麦里的声音逐渐变得断断续续,音调也变得刺耳。
在没有应答的时间里,驾驶室里只有机械声和良子操作包装机时摇杆和金属边框的撞击声。
每个人都在聚精会神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迪德里克面前的显示屏显示,他们已经下潜了接近八千米,马上就要抵达海床了,压力表旁边的声呐图依旧显示潜水器周围空无一物。
或许真的是我看错了?曹洱釣脑中不由得冒出了这个念头。
舷窗外,只有潜水器外挂的探照灯射出的光柱在移动,像孩童在夜里射出的镭射灯,在地面上盼望着能得到来自太空的回应,但结局往往是令人失望的,尽管如此,孩子们仍旧乐此不疲。但就目前情况来看,曹洱釣倒是希望深渊深处不要有任何反应,任何一个意料之外的差错都有可能使他们全员葬身海底。
“曹,他们没声音了。”莱塔娅突然转过头来对着曹洱釣说,“已经过去了八分钟,我呼叫他们不下十次,没有回应。”
“可能是我们潜得太深了,毕竟是无线传输。”
“但是我们目前没有在别的地方遇见过这种情况。”
“放松,莱塔娅,你忘了谷神星上的特色产物了吗?”
“什么,是乌背虫吗?”良子抬起头看向众人。
“是它丰富的矿产,良子,这里迟早会成为重要的采矿业世界。”
“你瞧,总有人在聚精会神地工作。”迪德里克把操纵杆平放,“我们到海床了,现在按照你的计划,曹,我们要绕着中心点环绕大约五公里。”
“嗯,原计划确实如此。”曹洱釣低着头若有所思,“鉴于通讯中断的现状,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去。”
“啊,曹,你害怕了?”莱塔娅突然兴奋起来,她总是想在冒险这件事上压曹洱釣一头。
曹洱釣用手挠了挠头,用轻快的语气回应莱塔娅略带调戏意味的挑衅:“这倒不是,我只是担心情况会出乎我的预料。你们觉得应该回去吗?”
“我反对,一想到基地和启航者号上那群家伙此时急得上蹿下跳,我就很是兴奋。”莱塔娅激动得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了。
“我赞同莱塔娅的观点,我们这次回去,可能就没有机会再来了。”迪德里克耸耸肩。
“你呢,良子?”看向最后一个队员。
“我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
“行,那我们就继续吧,希望一切如同我们预想的那样。”
潜水器猛地一下扎进了更深处,在尾部留下一道白色的水流,扰动着这潭千百年来未流动的死水。

几个小时前,男人出海了,船上载着守岛员的生命。
少年看着手里的他与男人的合照,很是激动,从他记事起十几年来他就没有与男人有过一张合照,所以在男人驾驶着小船离开后,他马上向大背头要了一份合照的拷贝,蹦蹦跳跳地往商店跑去。
正当他看得入神时,祠堂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少年马上把合照揣进兜里,冲了出去。
“妈!怎么了!”
少年只看见女人跪倒在一尊木雕的妈祖像面前,手里握着一把燃到一半熄灭的供香,目光呆滞。
“妈?”见女人没有受伤,少年长抒一口气,但是好奇心促使他慢慢走进女人,“怎么了?”
女人看见少年靠近自己,把手里的供香甩到垃圾桶里,想要从妈祖像下面的抽屉里抽出几支新供香重新点上,但是,抽屉里只有一根断了的供香。
“快,快去店里再买一包新的供香。”女人因为极度紧张而声音发抖。
少年不敢怠慢,从女人手里接过手机,往家门口跑。在途经男人经常喝茶的小木桌旁,一道语音通讯不合时宜地突然响起,那是气象局统一给渔民发送的语音信息:“目前,在南海中部,出现了新的热带低压,据专家推断,未来十小时里,将会有一场新的台风产生。请各位渔民朋友们呆在家中,不要出海。”
在回家的路上,少年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包供香,慢慢地走着,太阳照在少年的身上,使他全身包裹在一层金黄色之中,但这却不能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他感觉的身体似乎被寒冷的海水包裹。树上的鸟儿突然叫了起来,但是声音有点奇怪,少年不记得自己有听过这种鸟叫声,正当少年回头想一探究竟时,鸟儿腾空而起,他只看见一道黑影朝远方的山飞去。少年回头,却看见,原本晴朗的天边,如今却已变得乌黑,狂风在那里再一次整装待发,无数的云团聚拢在一起,相互摩擦着释放闪电,一道一道闪亮的光照进少年的眼睛里,刺进少年的心里。
那里,大自然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那里,是男人远航的方向。
女人颤颤巍巍地给妈祖像重新上香,毕恭毕敬地磕了几个头,少年也学着照做,曾几何时,他和男人一样讽讥女人的迷信,但是现在,他却无比希望桌子上的木雕像能保佑男人平安归来。
夜里,大风呼啸着拍打着少年的房子,整栋屋子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玻璃窗砰砰作响,房间时不时被闪电照亮,将窗外被蹂躏的树的影子照进少年的心里,少年只能把头埋进被子里,祈祷自己快点睡过去,赶紧结束这场噩梦。

在启航者号的一个实验室里,被称为第一生命体的海葵状物的触手在随着营养液的流动而飘摆,在被捕获的几天时间里,它的体型有了惊人的变化。
几个穿着白大衣的人站在培养缸面前,面露难色。
“你什么意思?它会随着空间限制的变化而改变自己的体型?”
“对,它被发现时,可供给它生存的空间十分局促,但是在空间充足的培养缸里,它变成了现在的体型。”
“那是否可以作出猜测,只要空间够大,营养足够充足,它就能无限制地生长。”
“对,这也是我们担心的,我们应该马上召回曹洱釣他们,他们在离开前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一个人影拿出对讲机,拨通了通讯室,却得到一个令他痛苦万分的答案。
“很抱歉,在十分钟前,我们失去了与他们的联系。”
“你说什么,失去联系?”
“是的,我们认为是谷神星上丰富的金属矿物资源阻碍了无线通讯。”
“马上联系临时基地,要求他们派出无人潜水器去把曹洱釣他们抓回来!”那个拿着对讲机的人影此时身体因为极度焦虑而发抖,“马上,不然他们会死在那里的!”
“乐观一些,我们并不知道大盆地冰盖下的海洋能否为它们提供足够的营养物质,有可能它们的体型甚至不比这里的一号生命体。”一个人影似乎想要安慰那个拿着对讲机的男人。
“我是舰长,我不希望我的船员们会因为这种事情丧命,即使是万分之一的概率也不行。”舰长放下了手中的对讲机,“我希望我会以他们的名字命名一号生命体来纪念他们的付出而不是牺牲。”
在临时基地里,几个以色列人在收到来自舰船的信息后,把早已经准备好的小型无人潜水器下放到大洞里,它将沿着莱塔娅最后提供的路线前进,为四人小队带去情报和最新的命令:“撤离”
但是,一切似乎都太晚了,当有线无人潜水器终于抵达海床时,他们依然无法接收到来自莱塔娅的信号,事实上,自断开联系以来,她就一直在尝试着重新联系上基地,无数的信号向四周发送,却无法穿透这海水和冰盖,最终在不停的反射传播途中被湮没。
无人潜水器传回的图像模糊无比,但是依然能辨认出一些事物的大致轮廓。同样的画面被传回了舰船上,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个人内心深处都开始感到剧烈的不安。

“很,很抱歉,我不应该让他出去的。”大背头向着少年和女人深鞠一躬,这个大汉此时眼眶已经湿润,“我也没想到。”
“算了算了。”女人抹去眼角的泪水,在过去的几天了,她早已经把眼泪哭干了,“或许,这是天意吧。”
“洱仔呢?”
“他一直呆在房间里。”
伴随着大背头离开时关门的声音,少年再一次把头深埋进胳膊里,他的脑海里满是那个男人的身影,那个健壮,自信,敢于同海啸斗争,那个为养这个家付出一切的身影。
几天前,当地的政府工作人员找上门来,虽然母子二人早有预感,但是当这消息从大背头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们痛苦万分。台风过后,岸上一片狼藉,好几艘停靠在码头的小船被直接卷到岸上来,压坏了好几间茅草做成的风干房。
据大背头的说法,整个小岛被完全重塑,其上的建筑物几乎被完全摧毁,只留下地基,小码头的残骸下只发现了男人渔船的船锚,船、房子、旗杆以及物资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可能是风太大把它们全都吹走了,或者是浪太大把这些全部都卷走了。”
在船上活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最终死在了岸上,被风雨带到了海里。
“妈,把我送去学校吧。”少年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是男人一直念叨的想要少年去完成的事情。在进城的路上,商店老人的儿子答应给女人提供个工作,大背头答应会给少年提供教育资金上的帮助,女人在思考着怎么在城市里谋生。少年无心去听这些可能会影响他一辈子的话,车窗外,夕阳在海面上倒映出一个完整的圆,却被涟漪打碎,红光随着波浪流向海滩,在沙子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几只白色的海鸟从海面上飞向山崖上的巢穴,消失在茂密的树林里,小镇里,渔民们忙着把损坏的东西修补,几家因为房屋损坏而不得不在大路上生火做饭。
一切都在重新开始,但是,少年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那是什么!”一直沉着冷静的曹洱釣突然大惊失色,“快!往后退!迪德里克,快改变方向。”
透过前舷窗,曹洱釣隐隐约约看见一只巨大的怪物在探照灯下挥舞着不计其数的触手,每一条触手仿佛都有自己的想法一样,在往水流动最为剧烈的地方聚集,以更高效地捕获水流中的微量的有机物,只不过,这一次,猎物不再是有机物而变成了潜水器。
“我已经在尝试了,你们不要太高估这个潜水器的机动能力了。”迪德里克面红耳赤,这位儒雅的英国绅士此时也惊慌失措,拼命地把操纵杆往回拉。
莱塔娅拼命地按着请求沟通的按钮,希望能与外界获得联系,尽管这并没有什么用。至于良子,这个日本女人此时已经被吓傻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不断朝他们接近的触手丛,像一只因为应激反应而一动不动的小松鼠。
那渐渐接近的怪物像一只饥饿了千万年的猛兽,要把一切活物吞噬。曹洱釣将探照灯向上打去,想探清这怪物的体型,却绝望地发现,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仍旧是那怪物身体的一部分,此时,潜水器已经完成了掉头,正在往回驶去。
我们是否安全了?曹洱釣内心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却被现实泼了一桶冷水,在他们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这样的怪物。先前他们安全地潜到海底,由此想来,全是因为运气好罢了。更糟糕的是,由于潜水器在海底横冲直撞,使得原本平静的海水突然剧烈地流动起来,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扰了原本安分的怪物们,它们也开始苏醒,原本看似无力的触手此时也开始朝着潜水器所在方向伸来。
一条触手已经抓到了潜水器外挂的设备,曹洱釣尝试着使用机械臂将其切断,但是,剩下更多的触手搭上了潜水器本身,将这个金属椭圆球往海底拉,迪德里克已经尝试将推进器功率调到最大,但无济于事,最终,舷窗也被触手覆盖,他们甚至连海水也看不见了。听着外面金属撕裂的声音,驾驶室里突然变得漆黑一片,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莱塔娅和良子几乎哭出声,而曹洱釣和迪德里克只是手扶额头,没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他们此时内心的感受。
他们即将迎来终结。

“来吧,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一个温柔的声音将少年拉回了现实,他正站在五十多个人面前。
少年回身在电子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很少见的名字呢,向大家介绍一下你名字的由来好吗?”
我名字的由来吗?这个问题,少年曾经和男人问过。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两人相互倚靠着坐在海岸边,洁白的浪花拍打在海边的礁石上,随即化为泡沫消散而去,几滴海水打到少年身上,在衣服上留下一点点的印记,远处几只渔船摇摇晃晃地往码头里赶。少年的脸上洒满着灿烂的阳光,热辣的海风拂过他的面颊,他的鼻腔里充满了海水咸鲜的味道。“爹,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少年疑惑地看着男人,男人呵呵一笑,“这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啊。”
两人沐浴在阳光下,少年多么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下去。
“洱釣,是我父亲最喜欢的东西,普洱茶和出海捕鱼。”

我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吗?
我的牺牲有意义吗?
他们会为我而哭泣吗?
他们会记得我吗?
啊,父亲,你会为我骄傲吗?
啊,父亲,我来了。
闭上眼睛,一切又回去了那个下午,他和男人倚靠在一起。他又一次感受到海水扑打到自己的脸上,这一次,伴随着他的不是温暖的阳光,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冰冷的液体冲刷到曹洱釣脸上,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在屏幕里,舰长只看见一道闪亮的光在远处出现然后消失。随即,信号中断了,无人潜水器同样没能逃脱相同的命运。

在收拾四人的私人物品时,舰长除了一些正常的私人用品,还在曹洱釣的柜子里发现一罐已经过期的普洱茶和一张合照。
合照里,少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男人搞怪地向相机炫耀自己的肌肉。
“就叫它曹氏葵吧。”舰长一边把几人牺牲的信息发回地球,一边对着对讲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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